<壹拾壹>

一天後, 他收到她發來的電郵.

他回覆了一個電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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電郵, 其實還沒有完.

臨發電郵前, 在最後一刻他刪去後尾的數句 :

<拾>

拾起檯上的鎖匙, 不知為何, 他默然望著門口.

她要走, 他沒有挽留.

他知道要給她什么, 才能留得住她; 偏偏那不是他能給的, 這她也知道.

他站在那裏好久好久. 世界彷彿停頓了.

抽煙. 發覺她剛才用著的牙刷, 已經橫卧於垃圾筒.

數小時前吃的, 已是最後的晚餐. 死神不會早兩三個小時通知你, 它會在某某鐘數來收人.

下午在茶餐廳時, 不祥的預感, 果然應驗了.

望著倖存的毛巾.

他不知道, 為什么這次沒有做對不起她的事, 她最後還是走了. 是他不夠愛她. 他愛她的份量, 永遠不會比得上她愛他的那份. 其實那才是最對不起的事.

望著鏡子, 他想起在這數年間, 他最愛的, 最愛他的, 一一離開了.

是他逐一放棄了她們.

他很想為她流眼淚.

怎樣擠, 再也擠不出一滴淚.

原來, 淚一早已經流乾了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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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玖>

久而久之, 他以為能一直這樣下去.

她問他有沒有聽過楊宗緯的洋蔥. 他說沒有.

古怪的歌名, 配合樣子古怪的歌手, 聽起來有點絕配. 不過, 洋蔥倒底是甚么, 他沒有深究; 他倒隱約記得多年前百分百感覺有一個關於洋蔥的故事.

放假這天, 日上三竿, 第一餐是吃下午茶. 接到她的電話, 說想見面.

爽快答應, 反正也好幾天沒有過她.

電話傳來的語氣有點古怪. 有種不祥預感.

見到面, 表情更是奇怪.

她提議去吃串燒作晚飯.

晚飯後, 他去了跑步. 她在他的家一邊工作, 一邊等他.

跑完後, 他累得睡在床上. 這時候, 她問他, 可不可以正正式式和她一起.

有時候, 男人的預感也蠻準確的.

他重申一次過往的答案.

她建議, 可以先一起一年, 看看怎樣再決定是否繼續一起.

他知道, 只要騙她, 現在答應了, 即使後來做不到, 她也不能做些什么; 他更明白, 即使是欺是騙, 她也想他答應.

只是, 他不想再敷衍她了事. 他不想那樣.

只是, 他發覺自己不過是她生命裏的可卡因. 吸的時候, 總會帶來興奮和快樂; 偶爾吸一下, 總會希望多吸一點. 可惜多吸有害靈魂, 吸得越久傷害越大. 開始時希望帶給她快樂, 然而停止時會帶來極大傷害.

頃刻間他發現, 有些事情, 就像太陽從東方出來一樣, 理論上可以改變, 但事實上從來沒有改變過. 那是連半秒也沒有出現過的偏差.

就是這樣, 他明白在她的生命裏, 他可能是最好的. 可惜, 他不能控制自己再多愛她一些.

原來他要對她好很多很多, 到最後仍是一堆空話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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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捌>

別少看女人的直覺.

她們能從細小的事情, 甚至乎在毫無倪端的情況下, 知道, 了解, 估計到某些事情. 一些重要的事情.

你與友人看表演不預她的份兒, 到新婚夫婦的家沒有叫她, 生日的正日沒有和她一起慶祝. 一切一切, 她都深深的印在心裏. 那不是故意, 也沒有善惡之分 : 本性如此. 正如蠍子在河中心刺青蛙一樣, 本性也.

七年以來, 她彷佛知道他何時需要自己. 從沒有過份的要求. 只是他連基本的要求也達不到.

他白痴得告訴她, 友人介紹女孩給他認識. 她失落了數個晚上. 最後, 在他身上什么也沒有發生. 他要騙的話, 大概可以騙她. 但他覺得, 對騙一個對自己這么好的人, 有點兒那過. 年輕時候曾這樣, 成熟了不要再重蹈覆徹. 她覺得他根本不在乎她, 完全一副輕挑的態度. 只是不在乎, 又說不出為何他要說來.

這是一大堆複雜的命題, 當中的道理, 誰也不能說個清楚. 反正結論只有一個 :

尤其那個人根本想你騙她.

結果一早知道的; 只是大家都不想面對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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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柒>

七年. 他他們的糾纏持續了七年之久.

這么多年來的回憶. 整個故事的來龍去脈, 他已記不起. 一起, 分開; 一起, 再分開; 再一起, 分開. 這樣的循環, 過了起碼四五次.

以前他愛她不多, 對她總是呼之則來, 揮之則去. 她卻一直義無反顧地愛著他. 他為她做的, 能為她做的, 少之有少. 以前他說對她好, 只能維持很短的時間; 最短那次, 只有一個星期.

他不知道為什么她會這么迷戀著自己. 他只是說想要個按摩枕頭, 生日時就收到作為禮物. 他有時忘記與友人有約, 她會替他記著, 然後提醒他. 他要想便利店的小玩具, 她二話不說就換給他.

他總會覺得被一個人深愛著, 是一種負累. 怕辜負別人的期望.

數年前, 他希望從她世界徹底消失. 刻意地犯錯, 刻意地讓她離開. 的確消失了. 傷了她的心, 可惜她依然愛著他.

漸地, 他覺得被一個人深愛著, 是前世的修行.

然而他沒有發現, 自己沒有什么能報答她. 就連她要求與自己一起, 也給自己拒絕. 他對著她, 總是那樣的無力與慚愧.

飛快地, 炎炎夏日還在, 但暑假快將結束.

他更沒有發現, 二人的關係, 也快要結束了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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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陸>

六個月了. 暑假.

對他們來說, 暑假, 還得工作. 成年人的世界, 是沒有暑假的.

炎炎夏日, 二人分別外出旅遊. 她旅行會寄他名信片, 也會打電話給他.

他站在新宿的街頭, 歌舞妓町對面. 抽著煙打給她, 第一句就是問 : 有沒有掛住我.

她回答, 掛死了. 他心頭浮起一陣陣暖意.

對他來說, 正不正式一起, 她有沒有男友, 別人怎樣看, 也不重要. 只要他喜歡她, 她也喜歡他, 二人在一起時快樂, 這便足夠.

這不過是種一廂情願的想法罷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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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一晚, 她突然擁著他, 說她明白到一件事. 他問她是什么, 她只說了 你永遠 這三個字.

沉默, 再是沉默.

他知道自己不應再接下去, 但無奈這與叫某君不要想像長頸鹿, 又或是讓全能的上帝做出一顆不能舉起的石頭一樣. 一樣的不可能.

突然他覺得二人之間, 好像有一條的裂縫. 一條大得能將世上將有東西吞噬的裂縫.

不過他忍著, 假裝什么也沒有. 他真切的認為, 只要兩個人開心, 不用理會太多. 哪怕只是一秒.

如履薄冰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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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伍>

五月某天是他的生日.

她說, 多年來從來記不住他的生日.

但臨近生日, 她還是為他送上蛋糕. 一個很有特色的蛋糕, 一張生日咭. 還有他幾乎已想不起自己說過想要的小用品.

她比他早一點點生日. 重逢不久後, 她著他承諾一件事. 不要在她生日前與她分手; 也不要在她去工幹前與她分手.

女人喜愛聽承諾, 即使明知那是假的.

他心裏很不想答應. 不是他做不到; 而是這樣的承諾, 有點無聊. 無論如何, 他答應了.

因為自信能做, 漸漸地他忘了這承諾. 正如, 你是不會突然記起原來自己能呼吸與心跳.

到她感謝他真正做到時, 他只能傻笑著.

他會主動發短訊給她, 相約吃飯, 有什么也想與她分享. 立刻想與她分享. 她打給他會立刻接電話, 也不會覺得她煩和討厭. 相比過去, 他總算真心地對待她好一點.

他去旅行, 會買她最多的手信, 會買她特別的名信片.

他們一起的時間, 只是吃飯飲酒抽煙. 很少去電影院看電影. 大多時間, 他們會在家, 他在上網, 她在看書. 偶爾會在家一同看 DVD.

平淡, 近乎沉悶. 或許是他的錯覺, 他一直以為二人都會滿足於此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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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肆>

四百五十三. 這是從她傳到他手機的短訊數目. 她的手機號碼, 他沒有儲到電話中. 來電時永遠是八個位的數字, 九千二百多萬.

短訊當中有兩條是空白的.

一次, 她約了友人喝酒. 他大病初癒, 不能喝酒, 只有在家中等她. 他吃藥前發短訊給她, 她回覆說玩得很開心. 一覺醒來, 凌晨二時. 打給她, 她開始胡言亂語, 但說就快回來. 與她一起飲酒的, 好些他也認識, 於是便倒頭大睡.

三時許, 電話響起. 聽筒傳來她的哭聲. 他嚇得在床上彈了起來. 她說不知道自己在那兒. 然後切了線.

他回電, 但打了很多次, 也沒有人接. 他心開始慌了. 發短訊, 再打電話, 也沒有人回應; 打給一起飲酒的友人, 友人支吾以對. 他心更慌了.

不知道何時手機傳來兩條空白的短訊. 他驚得幾乎吐血了.

再擾攘了幾個小時, 天亮了, 她才回到他的家. 他很忿怒, 幾乎要趕她走了. 在最後一刻, 他有點捨不得, 還是叫她留下.

他知道自己愛一個人時, 怎樣也惱她不下. 他開始明白, 為什么這些年來, 無論他傷了她的心幾多次, 她都能原諒他.

他原來比自己想像中還要緊張她, 他只是希望她平安無事.

其實最能夠保證她平安無事的應該是他.

在這么的一次, 他惱了她. 印象中他沒有 真 . 正 . 地 惱過其他人. 是的. 大概當一個人最惱的應該是自己時, 實在沒有什么條件再惱其他人.

他將這兩條空白的訊息保存好. 記得遊戲機拳皇某代的頭目, 叫 “zero”; 這傢伙蠻像漫畫家黃玉郎的. 對戰時若 zero 勝出, 他會說出幾句串咀的話, 其中一句大概是 “zero doesn’t mean nothing”.

有意思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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更有意思的, 其實是Zero 勝利宣言後面那句 :

“I’m the all that’s touched by none.”

<叄>

三年前, 他離開了自己最愛的人. 一直沒有再和誰一起過.

不再感覺到自己的靈魂, 彷佛在三年前那天己經死掉了. 餘下的, 只有一個空空的軀殼. 他不想再有任何承擔. 他不能再和誰認真地一起. 包括她. 他可以待她好, 哄她, 陪她, 什么也可以. 這不是她的問題. 是他的.

五月下旬的一天, 她約他吃午飯.

他突然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– 她很少找他吃午飯.

當二人坐在公園吃著麵包時, 大家都沉默不語. 彷佛在等著什么降臨. 像是世界未日, 洪水臨任, 地震海嘯, 地動山崩.

她突然問他可否正正式式的和她一起.

他語塞, 久久不能說話. 他最後只能本能地反應一句 : 你迫我, 即係想我走.

又是一陣沉默. 微風吹過公園, 萬物像靜止了一樣.

她並沒有迫他. 這不是她的風格, 更知道沒有用. 何況在那頓午餐之前, 她剛接到惡耗, 有些更重要的事情要處理, 分身不了迫他.

她說要獨自靜一下, 適當時候會找他; 他倒得到一刻喘息的機會.

後來, 隔了數天. 她回來了, 活像沒事發生過.

“呼, 那太好了. 像以前一樣就可以了.” 他心裏充滿欣喜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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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貳>

二人又再走在一起.

她另一邊廂, 有一個多年的男朋友.

他一直知道. 從來沒有要求她與男朋友分開. 這責任太大了.

由於他的前科太差, 每當她與親密的友人談起再與他一起時, 友人都嗤之以鼻. 好些本身是大家的共同朋友, 也不屑他的行為, 疏遠了他.

他不敢, 也不想說給自己的朋友聽. 他只想好好地與一個自己喜歡的人, 走在一起; 不想人家在七咀八舌. 毀譽不動是動聽, 可是誰也難以做到. 那是違反人性的.

只要對得住良心, 午夜夢迴, 沒有冒一額冷汗, 那便成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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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天, 他把家的鎖匙給了她, 著她去配一條.

這是他媽媽夢寐以求的一串鎖匙. 為了這串鎖匙, 他與媽媽吵了很多次.

他想讓她知道, 他真的很重視她.

只是, 她早已登陸月球; 他還在傻傻的興登高塔, 希望大家可以取得一致的步伐.

步伐永遠不會一致; 他最重視的, 最後還是自己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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